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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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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娘听不懂,却能看懂他们的神情。

他们要回去了。

那名骑兵首领朝她做了个回城的手势,又指了指天色,意思很明确:不能再往里走。

玉娘心里一急,指着前方谷道摇了摇头。

她不会说粟特语,只能用手势比划。先指了指地上的马蹄印,再指向谷道深处,示意线索还未断。

骑兵首领皱了皱眉,仍旧摇头,抬手指向撒马尔罕的方向,大约是说齐亚德有命,天黑前必须回去,不能擅自入谷。

玉娘咬了咬唇。她知道他说得没错,可已经耽搁整整两日,一个人失踪这么久仍毫无线索,再往后拖下去,能找到的希望只会愈加渺茫。

她正急得不知该如何解释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边一块石头下,似乎压着什么东西。

玉娘心头一动,立刻翻身下马,快步奔了过去。

那是一小片被撕下来的浅色布料,边缘沾着尘土,还有一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。她俯身捡起,指尖刚一触到,便察觉那料子细密柔韧,绝不是附近牧民身上常见的粗麻衣或兽毛织物可比。

她仔细端详,又将布料翻转过来,指腹细细抚过边缘。指尖忽然顿住,那处隐约留着一线极淡的火焰暗纹。

玉娘心口突地一跳。

这是赤焰商号的纹样。

有人经过这里时,曾刻意留下了线索。

玉娘猛地抬头,顺着布片被压住的方向望去。溪边石缝之后,有一道极窄的岔谷,几乎被低矮灌木和乱石遮住,稍有疏忽便会错过。

她指着那处岔谷,转头看向骑兵,情急之下脱口喊出:“那里!”

话音落下才想起众人听不懂。

玉娘只好举起布片给他们看,又指向岔谷深处。

骑兵首领明显也看出了这东西不寻常,神色微变,可他很快又摇头,示意众人回撤。他指天色,又指玉娘,最后重重指向城中方向。

玉娘明白他的意思。发现线索,立刻传信,不许追入深谷。

这是齐亚德的命令。

可她低头看着那片染血的布料,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如果人就在前面呢?

明明已经有了这么明确的提示,难道就这样放弃吗?

他留下这条线索,自然是想求救。但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……

玉娘闭了闭眼,攥紧手中的布片,脑中一时纷乱无比。

哈立德于她而言固然可恶,可即便再可恨,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。

更何况,他那样一个人,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埋没在荒谷里。

她将布片收进袖中,心中已有决断。

骑兵首领已经转身吩咐众人整队。有人牵过她的马,示意她上去。

玉娘站在原地没动。等那人回头同旁人说话时,她忽然一把夺回缰绳,翻身上马,朝那道狭窄岔谷冲了过去。

身后顿时传来一片惊呼,有人喊她,有人催马来追。可谷道太窄,乱石嶙峋,骑兵一时追不上来。玉娘伏低身子,紧紧抓着缰绳,只听见马蹄踩过碎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。

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莽撞,可人命关天,她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。
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岔谷越往里越窄,马已不好再走。玉娘不得不下马,将马缰绕在一株枯树旁,自己提着裙摆往前走。

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,她应当是和大队失散了。谷中安静得吓人,只有风擦过石壁的声音。玉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一边走,一边仔细观察四周。

她又在石壁低处找到一道极浅的炭痕,像是有人仓促间以指尖涂抹留下。再往前,还有一块被重重踏碎的干土,旁边落着一枚小巧的金属扣。

玉娘捡起来,借着微茫的天光看了看。

那像是蹀躞带上的扣件。

她心跳得更快。

“哈立德……”她低声唤了一句。

没有人应。

玉娘咬紧牙,继续往前。又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地势忽然抬高。她手脚并用顺着乱石坡扒上去,手心被石棱划得发疼,衣裙下摆也被踩得零零碎碎。等她终于爬到坡顶时,天边残光正从山口斜斜照进来。

坡下是一处隐蔽的浅谷。

谷底比她所在之处低了许多,四面皆是黄褐色石壁,只有一条细窄小路通向深处。乱石之间有被踩断的枯草,地上还残留着几道凌乱拖拽过的痕迹,像是曾有人在这里仓促经过。

玉娘屏住呼吸,慢慢伏低身子。

然后,她看见了哈立德。

他在谷底,没有被绑住,也没有其他人,只是独自靠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下。那身浅色胡袍已经沾满尘土,几乎看不出本色,左肩到胸前洇开一大片暗色血迹,袖口被撕破,靠近腕上那一圈有明显的血痕。

他像是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,手边还落着半截断裂的绳索。旁边碎石上有几道凌乱血点,一路从谷口延伸到他身侧,显然是强撑着走到这里,已然支撑不住。

玉娘心口猛地一紧。

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
可此刻,他无声无息地倚在谷底,头微微垂着,几缕凌乱的发落在额前,遮住了眉眼。整个人像是要被这片暮色一点点吞没。

玉娘几乎下意识便要出声,可话到嘴边,又生生忍住。她不知道那些设局的人是否还在附近。

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沙尘与淡淡血腥气。

就在这时,哈立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他极慢地动了一下,抬起头,隔着昏暗暮色与十余丈的高差,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竟准确地望向了她藏身的方向。

玉娘呼吸一滞。

哈立德看见她,明显也怔了一瞬。

随即,他双唇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在说什么。

声音很轻,但玉娘看懂了他的口型。

他说的是——

“别下来。”

玉娘没理他。

他如今自身都难保,倒还有心思劝她别下来。当初在火罗馆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?

况且这不过是一道陡些的碎石坡,乱石松散,坡势倒不逼仄,只是走起来麻烦些,却也不是全然下不去。

找到哈立德这件事令她精神一振。她伏在坡顶,先瞪了下面的人一眼,用眼神示意他别乱动,随即低头将碍事的长裙卷起,在膝侧牢牢打了个结。

坡边有几根断裂但还尚有韧性的树枝。玉娘挑出两根还算结实的当作手杖,用来上下坡借力探路,免得一脚踩空。

做完这些,她转身往回跑。

相比来时,这一趟她快了许多。几乎没有犹豫,她迅速下了那段乱石坡,回到拴马的枯树旁,从马鞍一侧解下一只羊皮鞍袋。那是出城时以防万一备下的,里头装着水囊、药包、干净布条、火镰和一小卷皮索。

玉娘匆匆确认东西都在,便将鞍袋斜背到身上,重新赶回坡顶。

天色又暗了些,哈立德仍靠在谷底的石壁下。

玉娘伏低身子,先指了指四周,又用口型无声问他:“还有人吗?”

哈立德看见她去而复返,眼底掠过一抹诧异。待看清她身上的鞍袋和手里的木棍,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。

他缓缓摇了摇头,表示这里暂时只有他一人。

玉娘这才把鞍袋在肩头背牢,一手抵着岩壁,一手用木棍试探落脚处,慢慢往下走。

碎石坡比她想得更麻烦些。脚下一踩,细碎石子便簌簌往下滚,加上背着重物,稍有些站不住脚。好在手中木棍能借力,她先用棍尖试过落脚处,再半蹲着往下挪,倒不至于滑得太快。

鞍袋沉甸甸地压在肩上,几次险些把她带得往前栽。走到一处稍平的石台时,她便先将鞍袋放下,自己往下挪几步,再回身把鞍袋拖下来。如此一段一段往下,虽狼狈,却比方才稳当许多。

等终于踩到谷底时,她已经气喘吁吁,掌心也被木棍轧出了红痕。

哈立德看着她走近,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何表情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她胆子实在太大,连他都不得不有些佩服。

玉娘没空理会他眼底那点复杂意味,毕竟她折腾这么久,又不是为了专程来看一眼他还活没活着就空手而归。

她蹲到他面前,先从羊皮鞍袋里取出水囊,递到他唇边,命令道:“喝。”

哈立德低头喝了两口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声音哑得厉害:“颜娘子……”

玉娘冷冷打断他:“脱掉你的上衣。”

哈立德复杂地看了她一眼:“这种时候要我脱衣服,会不会有点过分?”

玉娘翻了个白眼。

“难道这种时候,我还能对你做什么?”

这人都伤成这样了,还不忘嘴欠,真是嫌自己命长。

她懒得再同他废话,干脆伸手去解他的衣襟。哈立德倒也没有再拦,只是靠在石壁上,任她将那件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胡袍扒开。

衣料一松,肩上的伤口便露了出来。

玉娘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那伤在左肩靠近锁骨处,像是被短刃斜斜划过,又因挣扎和奔逃反复撕裂,血已经凝成暗色,边缘却仍有些湿。伤口周围青紫一片,沾着尘土和碎草,看着实在吓人。

哈立德似乎察觉到她神色不对,声音低了些:“只是皮外伤,看着唬人而已。”

玉娘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这时候倒挺会逞强。

她从羊皮鞍袋里取出干净布条,又倒了些水,先替他擦去伤口周围的尘土。血痂被水一浸,重新泛出暗红,哈立德肩背微微一紧,额角立刻渗出冷汗。

玉娘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更快地按住伤口。她照着从前见医者处理外伤的样子,先清污,再敷药,最后用布条压紧止血。好在伤口虽深,看着还不至于伤及要害,只是失血和脱力更麻烦。

她将药粉洒上去时,哈立德终于低低抽了口气。

玉娘抬眼看他:“疼?”

哈立德脸色白得几乎没了血色,额角全是冷汗,却仍哑声道:“颜娘子,你倒是比我想得粗暴。”

玉娘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眼下只有我这个医者,你没得选,凑合凑合吧。你若还有闲心多嘴,就把力气留着待会儿爬坡。”

哈立德果然不再说话。

玉娘替他把肩伤包扎好,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腕。那里有明显的勒痕,皮肉被磨破,血迹已经干了,像是曾被绑住,又被他自己强行挣开。

她忍不住问:“你是怎么跑出来的?”

哈立德靠在石壁上,缓了片刻,才慢慢道:“他们以为我伤在肩上,手便使不上力。”

玉娘看向他的腕骨。

哈立德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依旧有几分沙哑:“可惜我从小被人捆过太多回,知道该怎么磨开绳扣,也知道骨头该怎么错开一点,才不会真废了手。”

玉娘指尖微微一顿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。

哈立德语气平淡,继续说道:“我等他们换岗时,磨开了半截绳结。逃出来时惊动了一个人,我夺了他的刀,又杀了他,最后从那条羊道滚下来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玉娘听得出来,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。肩上的刀伤,手腕上的血痕,还有那片刻意留下的布料,每一处痕迹,都印证了此事凶险。

玉娘一时竟真对他生出几分钦佩。

别的不说,他这求生欲是真的强。难怪能撑到现在,没让她白跑这一趟。

谁知哈立德说完,靠在石壁下,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里带着点愉悦,仿佛又有些自嘲。

“所以颜娘子不必摆出这副救命恩人的神情。”

玉娘抬眼看他。

哈立德喘了口气,嗓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几分执拗:“你便是不来,我再歇一刻,也未必走不出去。”

玉娘:“……”

她方才那点钦佩,忽然像是全喂了狗。

“是么?”她看了看他尚还惨白的脸色,“那你倒是走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
哈立德沉默片刻。

玉娘冷笑:“全身上下就数嘴最硬。”

哈立德倏然抬头看她。暮色沉沉,山谷即将彻底坠入黑暗,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却仍旧清亮,像荒谷里尚未完全冷下去的一点光。

他静静凝视她片刻,忽而轻轻笑了一声,沙哑的声线裹着几分暧昧,故意轻声道:“我身上还有哪里硬,颜娘子难道不知?”

玉娘手一抖,洒了一大把药粉在他手腕磨破的伤口上。

哈立德猝不及防,疼得肩背一僵,低低抽了口气。

玉娘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的手腕。
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,“刚才被聒噪的畜生吓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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