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有一天。
她一个人跑到田埂上玩。水稻长得很高,塘边湿漉漉的,风一吹,草叶子都贴着水面晃。她就在那时候看见了。
一条很大的、红色的东西,伏在塘边。
她只觉得心口都亮了一下。
命中注定。
她的红鲤鱼终于出现了。
“我当时还想,”沉确说得眉飞色舞,“这肯定就是老天爷赔给我的!”
梁应方垂眼看着她:“然后呢?”
沉确神秘兮兮地停了停,抬头看他。
“你猜怎么着?”
她一下睁大眼睛,声音都压不住了。
“那根本不是鲤鱼!”
“是一条蛇!水蛇!还在吃癞蛤蟆!”
她说到这里,又忍不住后背一阵发麻,仿佛那一幕隔了这么多年,却还带着塘泥和水草的腥气扑到她眼前。
“我吓死了,”她说,“真的,我当时差点魂都飞了,转头就跑,跑得鞋都快掉了。”
梁应方皱着眉,想她现在说得好笑,可那时候若真再近一点,哪里只是好笑。
“你胆子可真大。”
也不知是夸,还是在说反话。
沉确不服:“我又不知道那是蛇。”
“不知道还敢抓?”
她顿了一下,理直气壮地小声道:“我以为是命中注定。”
然后又开始耍赖皮,蹭了蹭他,贴着他的肩膀,真诚地说:“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哦。”
梁应方看了她片刻,到底还是笑了。
“你当然只告诉我。”
他曲起食指,指节敲了敲她的脑袋,无可奈何似地笑。
“若是被你妈妈知道了,又要一顿打。”
沉确眼睛弯弯。
被他揭穿了。
卧室灯光低垂,窗帘也拉得严实,依稀只透进来那么一丁点的虫鸣声,也许是蟋蟀。
沉确依旧在和他天南海北地说着话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又说起前几天她朋友来北京看她,原本是来看网友的,二人已经在游戏里结拜为夫妻,结果一见面才发现,对方竟也是个男生。
沉确想到这事又要笑,觉得实在是荒谬,怎么事先连性别都没问清楚,就稀里糊涂做了夫妻。
可见年轻人的喜欢,大抵都来得匆匆。
“你跟他关系很好?”梁应方轻声问道。
“当然啊,”沉确想也不想,声音懒洋洋的,“我跟他初中就认识了。”
那时候她摔破了脑袋,父母都在国外,就算是再心急如焚,可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。沉确身边一个家里人也没有。
是李易程第一个到的医院。
穿着校服,小小一个人,坐在长椅上,给她带了饭,怕她饿。
哪怕她当时正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,脑袋后面还剃光了一小块头发,包着绷带。
梁应方静静地听着,不由自主地又抚到了她曾经的那块伤口,一道突兀的痕迹,摸得沉确觉得痒,缩了缩脖子。
她抬头,想说什么,却欲言又止,最后只看着他。
莫名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抿了抿唇,眼睛从他胸口一路看上去,迟疑了一会儿,才很小声地问。
“我重吗?”
梁应方垂眸。
她的话总是东一块西一角的,跳跃得很,像只小麻雀,想落到哪里便落到哪里。
但这句问得不像玩笑。
她眼神认真,里头还有一点很不肯承认的小心翼翼。明明最一开始还一副“你害我这样就应该受着”的样子,这会儿却又忽然怕起来,怕自己真的压疼他,怕他觉得她沉,怕他嫌她不够轻巧。
梁应方看了她片刻,没答,只是抬手扶住她后背,将她往自己身上又多带了一点。
沉确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。
“干嘛?”
“不重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她还是不大信,皱了皱鼻子:“你不能骗我。”
梁应方觉得好笑:“我骗你这个做什么。”
沉确趴在他身上,安静了一会儿,又小声嘟囔:“那我要是胖了呢?”
梁应方的手停在她腰后,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胖了也抱得动。”
沉确一下就不说话了。
她本来还想继续挑刺,继续跟他不讲理,可看着他真心实意和她说幼稚话的样子。
她心里很安静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那我今晚就这样睡?”
梁应方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嗯,睡吧。”
沉确没有立刻闭上眼睛,而是半抬着目光,似是狐疑,仿佛奇怪于他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。尽管这要求是她自己提出来的。
可他确实不像是勉强的样子。
沉确在很认真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之后,才半信半疑地合上双眼。
外头的蟋蟀声稍微轻了一点。
梁应方一下下抚着她的头发,哄着她睡觉,直至忽地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到了肩头,比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,长了不少。
发尾柔软,在他指尖绕了绕,又散落。
听见她的呼吸声平稳后,梁应方将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她身上,怕她着凉。
秋天已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