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卉盯着她,语气有压迫感,“你能补?”
“能,”林秀水简短回答。
小看她了,她可是靠缝补发家的。
她都忘记其实自己是来跟杜行老打好关系的,一到自己擅长的领域,她完全无视所有人。
在院子里的花厅中,她找了个半遮光的角落,既可以不让强光照在织锦缎上,免得光泽感过重导致她下错针,又不至于太阴暗,她看不见经纬线。
她太会抽丝了,一坐下,拿到料子的那一刻,手里的小剪子就已经拆出一根丝线,她甚至只是端详了那个小洞一会儿的工夫。
布料在她的手里左右旋转,上下旋转,利落干脆,剪子听不到一点声响,一根根完全不同色的丝线被拆下来,还按照顺序排放在桌子上。
杜卉纵然见多识广,也不免被她这行云流水的一手拆线法给震惊到,细如发丝的线,拆得没有一丝磕绊,甚至能从各个边角的线里找到需要的丝线。
可这对于林秀水而言,不说难,甚至有些简单了,她在胜轻纱秀场做那件正反都能利用光,从而达到烟花炸燃效果的编白衣物时,可是一根根拆出来,又一根根缝进去的,上千根丝线,这才六十四根。
拆线容易,林秀水揉揉自己的手腕,眺望远处,使劲睁着往远处看到自己的眼睛里充满泪水,对她来说,这个方法格外有用。
等到眼睛舒服了,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破洞处,织锦不同于绢、麻的经纬,两经三纬的编织难度拔得很高,之前王月兰花了一年工夫,才学会如何织初步的锦缎而已。
缝补的话,则要在脑中建立起亮花的纹样,也同时不能忘记暗花的花色和纹样,她拿起一根紫色的丝线,从处理好的破洞处穿插进去。
旁边围观的人完全不懂她的意思,却能知道她的手有多稳,手法的老道,一根根丝线在她的手里,一点不毛躁乱跳,相当服帖,在那些细麻的孔眼里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。
六月底,天气已经转热了,燥热会引起心烦意乱,可是哪怕一群人聚在这里,热得汗直流,打湿了脸上的妆容,依然看得津津有味,眼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看着六十几根基本不同色线在林秀水的手里,上下左右不同地转动,逐一被织到破洞处,慢慢的,破洞处从大拇指盖的大小,缩小到黄豆大小,又随着剪子咔嚓一声,剪掉多余的线头,再也看不到任何破洞的痕迹。
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,明明林秀水一直补的单面,从来没有翻到背面去过,可当杜卉翻转过料子,后面的暗纹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!一点错漏都没有!
恍如没有破过一样。
在众人的心里都激起了惊涛骇浪,看林秀水的眼里只有满目的敬佩,比之前桑树口的大家看向林秀水的神情还要再夸张。
林秀水好久没有补过了,眼睛有点难受,补物太耗时和费眼睛了,她有钱以后就不太干这种活了。
之后杜卉派女使请众人离开,又请林秀水跟她一块到书房里去。
杜卉看向林秀水的眼神,也从满满的防备到敬重,她缓缓开口,“百两金我肯定不会食言。”
“不知道小娘子是否还有别的所求?”
“我们可以商量,我还有几件衣物要补的。”
林秀水靠自己的本事,她也丝毫没有谄媚之心,大方说了自己的来意,“我确实是有求于娘子。”
她三言两语便说了前因后果,杜卉听完后,给她斟了杯茶,并没有直接一口答应帮她摆平衣行的行老。
而是说道:“我听过你的名字。”
“林秀水,”杜行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里满是欣赏,而后笑道:“你的胜轻纱很出名。”
可能在布行大家不大知道林秀水,但却都知道胜轻纱的名字。
林秀水则立即道:“如果娘子喜欢,今年新款我也带了几匹过来,到时候送给娘子你。”
杜卉一贯冷肃的脸也不免露出浅浅的笑容,“行,我会帮你的,不过,你得帮我补好这件衣物。”
“我会带我的女儿过来,你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补好。”
杜卉一谈起这个女儿,声音都变得低哑,额头开始跳动,“你应当听过我女儿的名声,她过来的话,要是发出叫声,希望你也能补完。”
林秀水一口答应,要补的这件衣裳只是纯真丝做的,全部都是蓝色,一点杂色都没有,补补太简单了。
可惜她低估了杜方好的声音,她赤着脚从门槛跑过来,头发乱糟糟的,两只眼睛通红,两个女使都拉不住她往前跑,杜方好撕心裂肺地喊着:“不要剪!不许剪!不要剪它!”
林秀水被吓得一抖,大热天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,她没有丝毫犹豫,放下自己手里的剪刀,并且藏到自己的右手边,用衣裳掩盖住。
“我不会剪它的,”林秀水举起手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平稳,“我是来救它的。”
杜方好的胸膛剧烈起伏,她使劲挣扎开抓住自己胳膊的女使,扑到茶几上,把衣裳抱在自己的怀里,蹲在地上,戒备地瞪着林秀水。
“它死了,你救不活它的。”
刚进门来的杜行老一听这话,在勃然大怒和冷静之中,选择了捂住自己的脸,让女使搀扶自己坐下来。
林秀水则搂住自己的衣裙,学着杜方好的样子,坐到地上,尽量跟她视线齐平,并没有反驳她的话,而是道:“你知道得很多,衣服确实是会死掉的。”
没有迎来激烈的反驳和指责,杜方好抬起头,虽然面上仍然十分戒备,却没有再喊叫。
林秀水露出有亲和力的笑容,言语温缓,“你知道什么时候,衣服才会死亡吗?”
“当它穿了好久,怎么洗都会发出臭味的时候。”
“当它身上的经纬线全都裂开,裂成一截又一截,怎么都补不好的时候。”
“当人们把它买回来,压在箱子里,好多年都不再去管它,等想到要穿,再拿出来晒的时候,当它晒到日头的时候,它朽坏了,它才真的死了。”
林秀水说:“可你怀里的衣裳只是受伤了,我们把它补好,它依旧活着。”
杜方好低下头,双手轻轻握住怀里的衣裳,慢慢找那个破洞,其实很小的,只有豌豆大小,她前两天穿的时候不小心钩破了。
“补好?”杜方好重复着这两个字,蹲得脚麻,手撑着地坐到地上,她又重复,“补好?”
“补好它就可以活了吗?”
“当然可以,它没有死,”林秀水很肯定地回答,又跟杜方好说,“你知道吗,我有个很响亮的名号。”
“是什么?”杜方好接话。
“叫作万物皆可补。”
杜方好似乎被这个响亮的名头震惊到了,她在补和不补之间,抓了抓自己打结的头发,打结的头发怎么都抓不顺滑,就跟她的心一样。
不过她在抓下好几根纠结的头发后,她愿意相信林秀水一回。
“给你,”杜方好将衣服轻轻交到林秀水手里,“你要治好它。”
“它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我们认识三个夏天了,我叫它二好,因为我是一好。”
林秀水听过杜方好在外面的名声,大家称她为妖怪,也说她是疯孩子。
但林秀水却从她的话语里,看到了她掩藏起来纯粹的心灵。
“好,你看着我治,”林秀水说,她介绍自己的工具,“你看这是针,可以把二好身上的洞缝起来,这是剪子,不是用来伤害二好的,你看旁边毛毛躁躁的,这是用来清理的。
我还需要拿它来抽出线,这些线都来源于二好的身上,没有用别的线,所以二好还是二好。”
她补洞的每一步都在讲解,用最真诚的话语,让杜方好知道,她所喜欢的,所珍视的,为之哭泣挣扎和流泪的,不会被修改,仍然是原来她喜欢的模样。
杜方好紧紧握住的拳头,在林秀水慢慢修补好衣物上的洞时,逐渐松开,在她修补好后,双手接住搂在怀里,眼睛凑近去看,哪怕她再翻找,也找不到曾经那个破洞了。
她的神色忽而变得惊喜,一下子蹦起来,赤着脚在地上蹦,“啊啊啊,它真的回来了!”
“它没有死!”
林秀水站起来松松自己的筋骨,告诉杜方好,“它以后也不会死。”
杜方好怔住,又露出灿烂的笑容,整间屋子里都是她欢快的笑声。
杜方好好高兴,“我会永远陪着它。”
听得杜卉愣住,手指忍不住颤抖,她都忘记有多久没有听到杜方好的笑声了,大概是从她和自己入赘的丈夫总是争吵,摔破东西开始,就再也没有过了。
而有几次激烈的争吵后,杜方好看见满地各种器具的碎片,她就开始神神叨叨的,说杜卉是个杀人凶手。
说那些东西都是有生命的,她能看见每个东西的身体。
自此,母女俩开始争吵,再也没有相爱,只有隔阂,和歇斯底里的哭喊。
“哎,”杜卉的笑容转瞬即逝,出门后忍不住说道,“多谢你了,阿俏。”
“我这会儿确实后悔了,不该在气上头的时候砸那些东西。”
“你说,是不是真的,阿好可以看见些东西?”
在杜方好总是给一些东西取名字,以及说着神神叨叨的话语后,杜卉一度请了很多的师巫来家中驱邪,当然也并没有用。
之后还办了很多场宴席,请了临安城里不少达官显贵家,或者亲朋好友的孩子一块来跟杜方好玩耍。但是杜方好实在很怪异,一看到枯萎的花就开始大哭,看见被别人抽的玩具就抢夺,不许别人伤害它们,一次两次之后,大家都称呼她妖怪,疯子。
再也没有人跟杜方好玩了,她好像只是个怪胎。
林秀水听见杜卉问的这个问题,她摇头,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她是个很纯粹,很有天赋的孩子。”
“天赋?”杜卉侧头看林秀水,似乎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,“你没说错吗?”
“虽然我始终无法相信,我杜卉的孩子会是这种样子,可她是我生下来的,我还是很爱她。”
“我给她以后留了很多银钱,留了很多能够照顾她到老的女使,等我布行到任后,我也会带她离开临安。”
杜卉轻声说道:“但是我知道,她没有任何天赋。”
林秀水很安静也很耐心地倾听她的话,等她说完才说道:“怎么没有呢?”
“至纯至性的人,最适合缝补这个行当了。”
“不信的话,我们打个赌。”
杜卉确实不相信,可林秀水知道,杜方好特别适合缝补。
不是衣物的缝补,而是器物上的修补。
谁说她一无是处,她有独一无二的天赋。